“中國化”的文化產業觀念是如何發生的

時間:2019-09-27 10:39:33 字體設置

“文化產業”作為一個學術和政策話語并為人們所關注,其發生在中國不過三十多年的歷史。中國文化產業觀念的發生及其確立,有著自身的歷史背景與社會語境,是在多重因素的作用下,獲得言說的正確性、客觀性和普遍性的,具有“中國化”的特殊歷程。從最根本上講,中國文化產業觀念之所以能夠發生,是全球化背景下文化經濟不斷崛起,文化價值不斷凸顯的潮流所致,是文化產業本身繁榮發展的結果,具有歷史發展的必然性。

一個背景——中國大眾文化興起的特殊語境

中國大眾文化的萌芽或所謂現代意義上的文化市場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上半葉的許多開埠城市如上海、廣州、漢口、天津等地已經初具規模,具有與世界的同步性。但需要指出的是,我們不可籠統地將它們與20世紀90年代興起的大眾文化混為一談。第一,從社會背景來看,中國近代開埠城市的文化形式雖具備西方大眾文化的基本特征,但它們并非建立在中國發達的文化工業之上,很大程度上受到“西風東漸”和在華外僑的影響。第二,從地域范圍來看,中國近代大眾文化有明顯的地域性。由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性質,都市、大眾和文化市場在近代中國只是局部的現象,無法發展成為獨立的形態。與20世紀90年代全面興起的大眾文化相比,其影響范圍非常小。第三,從時間跨度來看,中國近代大眾文化現象具有短暫性與斷裂性。

從觀念溯源來看,在“大眾文化”概念產生以前,中國文化語境中經常出現 “大眾” “大眾化”“人民大眾”等用法,但是這些與西方語境和當代中國語境中使用的“大眾文化”概念均不相同。我們今天所說的“大眾文化”主要是指在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上世紀90年代在中國全面興起的、具有廣泛市場意義上的大眾文化,是中國現代工業和市場經濟建立后的產物,其顯著的特征就是赤裸裸的商品性、通俗性和消費性。在中國傳統的表述中,所謂文化的“大眾化”最初是指占人口多數的民眾可以接受的文化形式,也就是通俗文化和民間文化的另一種表述。雖然它們有時也表現出商品性,但是在與主流文化的較量中往往處于劣勢,因此知識界并不需要“大眾文化”這個概念。直到20世紀80至90年代,“大眾”一詞被用來翻譯西方“masses”和“popular”,其內涵已經顯露出另外完全不同的層面。由此可見,人們對“大眾文化”的探討既聯系著當代中國文化市場全面興起的事實,也與西方大眾文化理論的譯介有關。

兩條路徑——“文化工業”與“文化產業”

“文化產業”一詞具體在中國何時出現和使用,學界仍存異議。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作為經濟學意義的“文化產業”觀念的形成是在20世紀80年代對“第三產業”的討論中逐漸顯露出來的。1985年,國務院同意國家統計局《關于建立第三產業統計的報告》,帶動了國內研究“第三產業”的熱潮,而作為第三產業的文化藝術生產及其商品化、市場化、產業化等問題也逐漸進入學界和政策制定者的視野。在這一過程中,“文化產業”作為一個新的概念陸續被提及。由此可見,上世紀80年代國內對“文化產業”一詞的使用,更多的是從文化經濟學的角度進行闡釋,強調文化對經濟的積極作用。

從另一條線索來看,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的這段時間,隨著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的著作和文章被譯介到中國,“文化工業”理論在中國大眾文化快速發展過程中落地生根,催生了中國人文學者的研究熱情。從時間上來看,作為批判意義的“文化工業”和積極意義的“文化產業”在西方世界本是先后發生的概念,卻幾乎在同一時間平行出現在了中國本土。這就無怪乎這兩個詞在國內的翻譯和使用常常存在既統一又區別的混亂局面。換言之, “文化產業”與“文化工業”在中國語境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二者基本上不存在前后繼承性。

中國“文化產業”觀念的早期萌芽,看似是一條相對獨立的言說路徑,但這并不意味著它能很快生根發芽。一方面,在中國摸索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道路的初始階段,市場和大眾的力量都不夠強大。大眾階層無法掌握文化的話語權,加劇了文化產業發展的難度。而當文化產業出現以后,既要面臨著保持中心意識形態權威的主流文化的壓力,又要受到精英文化的排斥,可謂是“多面受敵”。另一方面,在“文化產業”一詞未正式進入中國官方話語體系之前,關于文化產業的探討基本延續的是法蘭克福學派關于大眾文化的批判思想,具有強烈的文化否定性,這無疑對具有經濟學意義上文化產業話語權形成了牽制。只是,隨著“文化產業”一詞進入政府工作報告,以及知識精英們看到了文化產業不可阻擋的發展態勢,“人文陣營”與“經濟陣營”才逐漸達成和解。其結果是,“文化工業”一詞除了用于理論的歷史回顧,已經漸漸退出主流學術話語。

三重因素——文化轉型、研究拓展與體制改革

文化產業能夠在理論和實踐、政府和學界、企業和民間等多個維度獲得言說的合理性,主要與三重因素有關。

■文化轉型

當代中國社會轉型是把市場化、現代化和社會主義改革這三個重大的社會變遷濃縮在同一個時空中進行,其爆發的能量十分巨大,文化作為其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無疑也深受影響。一是大眾文化的興起。隨著日常生活政治化狀態的終結,中國社會出現了一種明顯的世俗化趨勢,大眾文化急劇膨脹,精英文化不得不作出讓步。它們一部分進入象牙塔,另一部分則匯入大眾文化的世俗化洪流之中,二者界限日趨模糊。這為文化產業觀念的合理性出場奠定了基礎。二是主流文化的模糊。大眾文化剛剛興起時,主流文化還試圖將大眾文化納入主流文化之中。但是,當主流文化意識到大眾文化不可阻擋的潮流和趨勢后,開始正視大眾文化的存在。一方面,主流文化把大眾文化看作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另一方面,主流文化選擇主動與大眾文化接近,用人們喜聞樂見的方式表現主流文化,而流行文化也越來越多地呈現出主流價值觀。三是消費文化的形成。改革開放以后,中國迅速融入市場化的全球性大眾傳媒網絡之中,港澳臺和西方的大眾文化產品短時間涌入內地,強有力地刺激了中國文化娛樂市場的發展。在中國社會由生產型社會向消費型社會轉變的過程中,文化的產業化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研究拓展

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知識界的研究拓展,為文化產業觀念的合理性提供了闡釋空間與理論支撐。一是“人文陣營”向文化研究和文化產業研究拓展。文化研究的拓展一方面充實了中國文學和文藝批評界對“文化”觀念的狹窄批判視野,推動了學界對大眾文化的態度轉變,影響了對文學藝術與社會生活之間關系的認識;另一方面對法蘭克福學派“文化工業”理論在90年代的話語權構成一種消解,克服了理論套用帶來的一些不良后果。尤其是文化產業的發展很快將一些爭論湮沒在產業實踐的浪潮中,辨證看待文化產業成為文化研究的一個重要議題。20世紀90年代中葉,當部分人文學者仍然糾纏于大眾文化該不該批判的同時,一些人文學者已經悄然轉變思路,投入到“文化產業”這一新領域開辟的研究當中。二是“經濟陣營”向文化經濟研究拓展。在20世紀80年代以前,由于文化生產被嚴格限定在文化事業的范疇之下,文化經濟并不納入國民經濟統計體系,經濟學家都有意回避科教文衛的生產性這一問題。改革開放以后,“第三產業”作為非物質生產的部門和產業,開始進入政府官員和經濟學家的視野,開啟了我國文化經濟理論的早期探索。與此同時,西方“創意產業”和“創意經濟”的概念和一批以戴維·思羅斯比、露絲·陶斯為代表的國外文化經濟學領先學者的相關著作進入中國學界視野,進一步推動了文化經濟學研究的熱潮。

■體制改革

中國對計劃文化體制的選擇是一定歷史條件的產物,有著深刻的歷史背景和理論淵源,是多重因素導致的結果。隨著經濟體制改革率先取得突破,潛在的文化市場逐漸從“地下”轉到“地上”。進入90年代,與文化產業相關政策法規密集發布,如《關于文化事業若干經濟政策意見的報告》《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第三產業的決定》《關于進一步完善文化經濟政策的若干規定》等。1998年,文化產業司在文化部機關大精簡中脫穎而出,成為文化部唯一新成立的部門。這是我國首次設立專門的文化產業管理機構,標志著我國文化產業進入“從自發到自覺”的新的歷史階段。2002年,黨的十六大報告提出“積極發展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深化文化體制改革”,第一次正式把 “文化事業”和 “文化產業”作為兩個概念提出來,這在文化建設的理論認識上是一個重大的突破。隨后,中國針對文化產業的統計工作、規劃綱要、政策法規紛紛出臺,意味著文化產業結束了早期的觀念之爭,上升為國家戰略,中國文化產業在政策層面的推動下迎來了發展的“黃金期”。

中國文化產業觀念的發生過程,可以看作人們在思想和感覺上對共同生活環境中文化生產變遷所做出回應的記錄,它與特定歷史時期以及與它相對應的那個社會構成一個結構嚴密的整體。從最根本上講,中國文化產業觀念之所以能夠發生,是全球化背景下文化經濟不斷崛起,文化價值不斷凸顯的潮流所致,是文化產業本身繁榮發展的結果,具有歷史發展的必然性。

打 印】【頂 部】【關 閉 來源:文匯報  編輯: 趙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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